
在钟鸣街北面鲇鱼山头,原铜陵花炮厂围墙南侧的徐家祖坟墓群中,尚存一方明代古墓碑。碑文字迹历经风雨已显模糊,全文共28字,自右向左竖排五行,以隶体镌刻:
“明承事郎、石垣徐氏、察甫懿配,徐氏之墓。嘉靖元年正月初一徐氏众立”
其意即为:明代承事郎、石垣徐氏族人徐察公的贤德配偶徐氏之墓,由徐氏族人于嘉靖元年(1522)正月初一共同立碑。墓主人徐氏卒于正德十六年(1521),次年立碑。时至2026年,这方历经504年沧桑的墓碑,不仅是铜陵石垣徐氏珍贵的宗族遗存,更牵系起一段跨越南北、连接地方望族与大明勋贵的血脉传奇——墓主人徐瑶,正是明代第五代兴安伯徐良的亲大姐。
她于明弘治九年(1496)春,从留都南京远嫁铜陵钟鸣徐氏,成为承事郎徐察之副室,以一身金枝玉叶,串联起两个徐氏家族的兴衰,在国史与方志的缝隙中,留下一段动人的家族往事。
一、兴安伯:大明靖难勋贵,超品世袭世家
徐瑶的家世,可上溯至明初兴安伯徐氏。其家族原籍湖广兴国州大冶县(今湖北黄石大冶市),崛起于决定明朝国运的靖难之役。
第一代兴安伯徐祥(1337—1404),早年曾追随陈友谅,后归附朱元璋,积功升至燕山右护卫副千户。建文元年(1399),朱棣起兵靖难,徐祥作为心腹旧部随军征战,屡立军功,由指挥使累迁至都指挥使。建文四年(1402)朱棣登基,大封靖难功臣,徐祥位列靖难十四伯爵之首,赐号“兴安伯”,岁禄一千石,授“奉天翊卫宣力武臣、特进荣禄大夫、柱国”,爵位超品,位在文武百官之上,子孙世袭罔替。
徐祥有三子,长子徐永早夭未袭爵,次子亦早卒无后,唯幼子徐麟一脉延续。徐麟随父参与靖难,以战功授金吾左卫指挥佥事,晋指挥同知,后奉旨“世官南京”,举家南迁,成为兴安伯家族的南京支脉。这支虽不主袭爵位,却世代执掌南京禁军,在留都军政体系中地位显赫,子弟自幼浸润于京师礼乐教化,徐瑶便出生于此。
传至四代,北京嫡系渐趋凋零:第三代徐贤有足疾,半俸闲居;第四代徐盛(1480—1504)早卒无子,爵位悬空。依明代宗法,需从近支旁亲中择人继爵,徐麟曾孙徐良(约1485—1533)因此入选。徐良本居南京,官至佥书南京中军都督府事,于正德三年(1508)十二月正式袭封兴安伯,移居北京,为第五代兴安伯。
而本文主人公徐瑶,正是徐良一母同胞的大姐,徐麟曾孙女、徐祥玄孙女,身上流淌着大明开国勋贵的血脉。
二、金枝玉叶落江南:徐瑶与钟鸣徐察的姻缘
徐瑶生于勋贵世家,父亲为世袭南京武官,母亲亦为官宦闺秀。明代勋贵女子虽无官职,却自带尊荣,自幼习诗书、明礼仪、知规矩,加之家族世代掌军,眼界气度远胜寻常闺阁女子。她早年曾嫁工部右侍郎之子,婚后两年夫亡,返家守居。
彼时其弟徐良尚未袭爵,家族虽有名望,却无北京嫡系那般权势财势,人生轨迹亦随之转折。
与此同时,皖南铜陵钟鸣石垣徐氏正处鼎盛。此支徐氏世代耕读传家,明代人才辈出,为地方望族。徐瑶后来的夫君徐察,正是家族佼佼者。
徐察之父徐昱,任铜陵东区粮长,虽仅七品散官,却长袖善舞,交游广阔,与南京户部尚书及南都多位高官往来密切,德行著于乡里。其事迹后上报朝廷,乾隆帝御批在钟鸣街头为其立牌坊,事迹载入乾隆《铜陵县志》《学宫》《庙宇》《义行》诸卷。
徐昱有八子,徐察为幼子,自幼品行端谨,勤勉务实,获授承事郎(正七品文散官),享有冠带荣身、减免差役之权,是典型的地方士绅。徐察正室为铜陵东联镇玉楼村盐运司运判(从六品)赵敏之女。依明代习俗,富家子弟年过三十无子可置副室。弘治六年(1493),赵夫人生子徐璂,时徐察已35岁。
经家族联姻,弘治九年(1496)春,徐瑶自南京远嫁钟鸣,成为徐察副室。这桩婚事,既成全了徐瑶的归宿,也为钟鸣徐氏带来了京师勋贵的声望与人脉,成为家族兴盛的重要助力。
三、从南都到古镇:徐瑶在钟鸣的岁月与归宿
自繁华南京来到古朴钟鸣,徐瑶的生活环境天差地别。钟鸣地处铜陵东部,黄山、九华山余脉环抱,山清水秀,民风淳厚,虽无京师喧嚣,却有江南清幽。
徐瑶虽为副室,却出身超品勋贵门第,身份特殊,家族上下敬重礼遇,夫君徐察亦对其颇为看重。她并无骄矜之气,恪守礼教,侍奉公婆、和睦家眷、打理内务,更将京师礼仪风习带入乡族,成为石垣徐氏与南京兴安伯支系之间重要的情感与信息纽带。
闲时读书刺绣,漫步街巷山水,钟鸣“九井十三街”的烟火、清凉寺与澄照寺的梵音、叶山竹涧的清幽,陪伴她度过漫长岁月。其弟徐良袭爵入京后,位列朝班之首,姐弟虽南北相隔,亲情未断,每年娘家皆有人前来探望,徐察夫妇亦曾在南京任职,往来于南都与钟鸣之间。
据族谱与墓志记载,徐瑶生有三子:徐瓖、徐珘、徐縹,后多依托娘家势力,在朝廷及南京任职。
徐瑶生于成化四年(1468),卒于正德十六年(1521),享年54岁,历成化、弘治、正德、嘉靖四朝,见证了明王朝由盛转衰的关键阶段。
徐察生于天顺二年(1458),卒于嘉靖八年(1529),享年72岁;
赵夫人生于天顺元年(1457),卒于嘉靖九年(1530),享年74岁。
依明代礼制与宗族规矩,徐瑶身为副室,未能与徐察及正室赵氏合葬,独葬于鲇鱼山徐家祖茔。
近代以来,祖茔历经沧桑,尤其上世纪五六十至八十年代,因“破四旧”与生产建设,诸多墓碑被挪作土模、桥石,损毁严重。所幸徐瑶之碑与“明处士徐用常之墓”碑得以留存,短短二十八字,不仅标记着一位女子的长眠之地,更成为两大明代官宦家族血脉交融的铁证。
四、血脉赓续:两段家史,一段回响
徐瑶的一生,是明代勋贵女子与地方望族联姻的典型缩影,更是湖北大冶兴安伯徐氏与铜陵石垣徐氏血脉交融的历史见证。
对兴安伯家族而言,徐瑶远嫁江南,使其血脉从北京主支、南京支系之外,又在铜陵钟鸣扎根,形成“一宗三支”的格局。大明倾覆、爵位烟消之后,这支血脉仍在皖南延续至今。
对石垣徐氏而言,徐瑶的到来不仅提升了家族声望,更带来京师文化礼仪,巩固了地方影响力。数百年来,家族绵延不绝,人才代出,鲇鱼山明代古碑至今仍是后人寻根问祖的重要信物。
二十年前,我与徐从森宗亲一同寻获这两方古碑。此后,我与兄长每年清明必往祭扫,心中常怀修缮祖茔之愿。后与兄长、徐海洋宗亲各出资两千元,亲力亲为,俭朴施工,终成重修之愿。
今据墓志、谱序文献梳理考释,还原徐瑶远嫁钟鸣的始末,意在钩沉史实,弘扬钟鸣本土真实可信的历史文化,让这段湮没于岁月的家族传奇,重为后人所知。